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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生活/人物紀實

當鼓聲再次響起:今天的人,為什麼仍然划龍舟?

從返鄉青年、多元性別友善團隊到公會隊伍,看見龍舟競渡的當代意義

文字/李晏儀

攝影/李晏儀

刊出日期/2026.0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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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連假(6月19日至6月21日)期間,2026年臺北國際龍舟錦標賽於基隆河大佳段河道正式舉行。大佳河濱公園聚集觀賽民眾和比賽隊伍,群眾熱烈地替比賽中的隊伍加油打氣。(攝影/李晏儀)

端午連假(6月19日至6月21日)期間,發令聲於大佳段河道響起之時,停泊於起跑線前的龍舟瞬間破水而出。四艘船槳整齊劃一地拍擊水面,激起層層浪花;船頭鼓聲沉穩有力,槳手此起彼落的吆喝聲與岸邊觀眾的加油聲交織,響徹臺北市大佳河濱公園。烈日高掛,汗水順著選手臉龐滑落,卻沒有人放慢節奏。由於賽事採計時制(註一),各隊伍必須全力衝刺,爭取以最短時間通過終點,才能取得晉級下一輪賽事的資格。

今年的2026年臺北國際龍舟錦標賽以「仲夏臺北,浪我定義」為主題,希望讓每位參與者都能在龍舟競渡中創造屬於自己的浪潮與熱情。本屆賽事吸引國內外223支隊伍報名參賽,為全臺報名隊伍數最多的龍舟賽事,參賽總人數突破5,000人,橫跨公家機關、校友會、學生及私人企業等不同背景。然而,在終點線前奮力划槳的每一位參賽者,懷抱的理由卻不盡相同。

從古代吳越民族以龍舟祭祀水神,到後世結合紀念屈原的端午競渡,雖流傳數百年,於今日依然吸引不同世代投入。對2026年的參賽者而言,願意投入龍舟競賽的原因為何?划龍舟究竟意味著什麼?他們又如何在一次次破水入槳之間,重新詮釋端午競渡的文化意義?

划出認同:龍舟競渡中的多元性別友善團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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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大比(化名)而言,划龍舟的意義早已超越競技本身。加入彩虹重擊龍舟隊後,他不只找到一項熱愛的運動,更在共同訓練與競賽中,找到一群願意朝著相同目標努力的夥伴,以及一個能自在展現自我認同的公共場域。

今年第二度參與臺北國際龍舟錦標賽的大比,擔任彩虹重擊三艘參賽龍舟之一「機極積」的中段槳手。去年透過船隊 Instagram 招募加入後,今年已成為協助帶領新人隊伍「湧」的學長。他觀察,彩虹重擊雖然以男同志成員為主,近年也吸引許多女同志、雙性戀、跨性別者,以及異性戀男女加入。「只要認同隊伍理念,不論性別認同或性傾向,我們都歡迎加入,希望打造一支真正性別友善的船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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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適逢彩虹重擊成團十週年。回顧2019年同婚專法施行前,臺灣社會對多元性別族群仍存在不少刻板印象與偏見。對大比而言,每年端午龍舟競賽都是團隊走進公共空間的重要時刻。河岸邊的觀眾、賽事直播的鏡頭,以及決賽成績榜上前列的隊名,都讓更多人有機會看見這支以多元性別友善為理念的隊伍。「我們希望大家看到,同志也可以在龍舟場上競爭、合作,一起追求好成績。」大比表示,團隊希望透過龍舟這項向來被視為充滿力量與競技性的運動,打破社會對多元性別族群的刻板印象,更希望藉由一次次競渡,讓社會看見多元性別群體真實而多元的樣貌。

彩虹重擊團隊以「尚水」、「機極積」、「湧」三船報名比賽,「尚水」船隊於準決賽順利晉級決賽。鼓手揮舞團隊旗幟,並向岸邊民眾揮手。(攝影/李晏儀)

彩虹重擊團隊支持者驕傲揮舞彩虹旗。(攝影/李晏儀)

返鄉競渡:年輕世代重新參與端午傳統

對20歲的大學生蘇悅而言,划龍舟最大的收穫不是名次,而是重新走進家鄉的端午節慶。離開彰化北上求學兩年後,今年是他第一次參與龍舟競賽,卻選擇回到家鄉,加入鹿港國際龍舟爭渡賽,在一次次破水入槳之間,重新感受自己與地方文化的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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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悅坦言,起初只是受到高中好友邀請組隊,朋友再邀集各自的大學、高中同學,共同組成名為「龍蕊啦」的隊伍。「我們現在主要都在臺北讀書,但想說回彰化比賽也不錯。」隊名由成員在群組中投票決定,取自端午節慶諧音,也讓他感受到年輕世代正以自己的方式參與並詮釋這項流傳已久的傳統活動。

比賽結束後,當龍舟緩緩划回福鹿溪岸邊,兩側觀眾紛紛鼓掌歡呼,眼神向選手透露出「辛苦了!」與感謝帶來精彩的比賽的訊息。對蘇悅而言,那一刻自己不只是參賽者,更像是端午節慶的一份子。「我覺得自己首次參與龍舟比賽便回到彰化非常難得,也讓我感受到自己成為端午節慶的一份子。」他說。

令他印象最深刻的是其中一場夜間賽事。夜幕低垂後,福鹿溪兩岸燈籠依序點亮,倒映在河面上,龍船穿梭於光影之間,槳葉每一次拍擊水面,都激起一圈圈映著燈火的漣漪。岸邊觀眾的歡呼聲此起彼落,讓他彷彿置身一場大型節慶表演。「那時候真的有種參與大型節慶的感覺,有種華國的迷幻感。」蘇悅笑說。對他而言,這場比賽帶來的不只是競速的刺激,更讓他重新感受到家鄉端午文化的熱鬧氛圍,也體會到年輕世代同樣能以自己的方式參與、延續這項傳統。

無論是追求團隊榮耀、建立多元性別社群的歸屬感,或是重新連結家鄉與端午文化,這些不同的參賽理由,都必須回到同一艘龍舟上實踐。而在正式站上賽道之前,每支隊伍也因不同的參賽目標,發展出截然不同的備賽方式。

2026鹿港慶端陽國際龍舟錦標賽於彰化福鹿溪水道盛大展開。觀眾鄰近比賽水道,容易和選手互動。(影像提供/蘇悅)

同樣一艘龍舟,不同的備賽節奏

同樣參與競賽,備賽節奏卻依隊伍而異。有些隊伍為了奪獎反覆練習、追求分秒必爭,亦有隊伍將划龍舟視為一次難得的體驗,在有限的練習中享受與夥伴並肩划槳的過程。對身處臺北的隊伍而言,士林三腳渡碼頭、百齡橋龍舟碼頭,以及大佳河濱公園大直橋下的盪槳池,都是備賽的重要場域,參賽隊伍只要透過臺北市體育局場地租借系統登記,即可展開練習。

「我們當然很重視成績,是來拿獎金回家的。」擁有12年參賽經驗的大地工程技師公會(下稱大地)理事長賴世屏笑著說。對志在奪金的大地而言,備賽從三月便已開始。每週一次的練習,到了四、五月增加至每週二至三次,隊員們固定在大直橋下集合,慢跑暖身、反覆修正划槳動作、配合喊聲,一遍又一遍磨合彼此的節奏。即使烈日曝曬、清晨集合,甚至必須忍受肌肉痠痛,公會成員仍自發參加晨練與週末訓練。「大家都沒有怨言,每次都準時報到。」賴世屏補充。

除了密集訓練,大地也講究團隊的一致性。比賽時,隊員除了穿著印有「大地」名稱的救生衣,更使用自備的船槳、坐墊與手套。對賴世屏而言,這些裝備讓整支隊伍更有「一體」的感覺。「使用公會專屬的設備,會讓我感受到大家的心朝著同一個方向前進。」

相較於以奪金為目標的大地,蘇悅所屬的「龍蕊啦」則抱著截然不同的心情投入比賽。「大家比較想體驗划龍舟,留下難得的回憶。」他說。從五月開始,隊伍僅在盪槳池岸邊進行兩次模擬划槳練習,直到六月才前往鹿港真正下水,整個備賽過程共三次練習。隊伍由一位曾任校方龍舟代表隊的成員負責指導基本技巧,從握槳姿勢、入槳角度到身體發力方式逐一示範。蘇悅坦言,原本以為划龍舟只是手臂出力,實際練習才發現,每一次划槳都需要核心肌群穩定支撐,還得配合全船節奏,遠比想像中更耗費體力與協調性。只要動作稍有偏差,教練便會立刻上前協助修正。

然而,真正的考驗並非停留在平時的練習,而是在發令聲響起、龍舟破水而出的那一刻。直至競賽當日正式坐上龍舟破槳並和其他水道的隊伍競爭,參賽者才感受到比賽與練習的差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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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工程技師公會團隊以「先鋒」、「雄蓋勇」、「遊龍」三船報名比賽。照片為印有「大地」字樣的救生衣高掛團隊休息區與隊員統一穿著公會運動服合照之景,展現團隊友好交情。(攝影/李晏儀)

參賽者眼中的龍舟現場與挑戰

真正坐上龍舟後,槳手眼中幾乎只剩下前排隊友的背影與不斷破水的船槳。河岸的歡呼聲逐漸退去,耳邊只剩鼓聲、隊友的口令,以及船槳拍擊水面的節奏。划龍舟考驗的不只是體力和技巧,更是在有限的視野中,如何與二十名左右的隊友維持一致的節奏。

頭槳與鼓手:共同掌握龍舟節奏

決定團隊操槳節奏的並不只有鼓手。鼓手敲擊太鼓看似主導整艘龍舟的速度,實際上,真正掌握全船划槳節奏的是坐在船頭的頭槳。鼓手則依據頭槳的節奏穩定鼓點,並隨著比賽進程調整配速,在起步、穩定巡航與終點衝刺時相互配合,共同帶領整艘龍舟向前推進。

「在比賽時四艘船靠得很近,如果只有聽鼓聲,很容易和別船的鼓聲搞混,隊伍的節奏就會亂掉。所以還是要觀察前面一位槳手的划槳下水時間。」擁有12年參賽經驗的賴世屏說。對槳手而言,真正跟隨的不是鼓聲,而是前排槳手船槳入水的瞬間。

擔任中段槳手的大比則負責將頭槳的戰術一路傳遞至船尾。他表示,頭槳會依照其他船隊的位置即時調整划槳策略,例如改變起步槳、速度槳或中長槳(註二)的節奏。由於後段槳手距離較遠,往往聽不見前方的口令,因此中段槳手必須一棒接一棒地傳遞指令,才能讓整艘龍舟維持相同的步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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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船鼓手會觀察頭槳槳手入槳時間敲擊太鼓,穩定團隊節奏。兩者相輔相成,缺一不可。(影像提供/蘇悅)

曾分別坐在第二排與第五排的蘇悅,也明顯感受到頭槳與鼓手各自扮演的重要角色。他提到,坐在第二排時仍能清楚跟著鼓聲划槳;到了第五排,鼓聲與槳葉入水已產生些微落差,因此更多時候必須觀察前排槳手的動作調整節奏。不過,他認為鼓手的重要性並未因此降低,「鼓手會依照大家的體力調整鼓聲,最後衝刺時也會加快節奏,帶動全船一起往前。」

即使理解了頭槳與鼓手各自的角色,真正困難的仍是讓整艘龍舟在一次次入槳之間始終維持整齊劃一。賴世屏和蘇悅都認為,划龍舟最大的挑戰從來不是體力,而是團隊默契。龍舟競賽講求全船槳手同步發力,只要有人提早或延後入槳,不僅會打亂整體節奏,也可能影響船速與前進方向。因此,相較於個人體能,隊員之間能否彼此觀察、互相配合,往往才是決定勝負的關鍵。

整齊劃一的關鍵在於培養默契

「熟悉操槳的過程中需要團隊的默契。就算划船姿勢正確,如果沒有觀察其他隊員的動作,節奏也會亂掉。」蘇悅說。他也觀察到,隨著比賽場次增加,隊員之間逐漸建立默契,「有感覺到越划到後面的比賽,大家就越有默契。」

操槳競速之外:划向的不只是終點

當終點線前最後一槳落下,留在參賽者心中的,往往不只是成績與名次。

歷經備賽、磨合節奏與正式競渡,賴世屏在一次次的共同划槳中凝聚了公會向心力;大比則透過龍舟競賽,向大眾展現多元性別團隊的樣貌,也結識一群擁有共同理念和興趣的夥伴。他笑著說:「以前要認識圈內人,大多只能晚上去 bar;現在白天就能因為喜歡划龍舟聚在一起,大家一起運動、一起練習,這種感覺很好。」對他而言,在團隊中更能享受單純的人際連結。「出了社會後,很難再遇到一群不是因為利益,而是單純因為共同興趣聚在一起的夥伴。可以因為划龍舟認識一群只想把比賽划好的朋友,真的很難得,也很純粹。」

而對蘇悅而言,返鄉參與鹿港龍舟競賽讓他重新感受到自己與家鄉、與端午文化的連結。

三位受訪者坐上龍舟的理由各不相同,卻都在共同划槳的過程中交會。隊友間一次次配合入槳、反覆磨合節奏,除了建立默契,也讓本來陌生、不同背景的人們共同留下屬於端午的記憶。

大地工程技師公會成員以潑水迎接比完半準決賽的大地先鋒船隊隊員。(攝影/李晏儀)

從祭祀水神的競渡儀式,到今日吸引數千人投入的龍舟賽事,端午競渡跨越數百年,承載的始終不只是競技精神,更是一種共同參與文化的方式。當越來越多年輕人因為朋友邀請、運動興趣、社群認同,或返鄉參與節慶而踏上龍舟,這項傳統也在一次次破水入槳之間,被不同世代重新詮釋。

鼓聲終會停歇,河面也終將恢復平靜;但每年端午,總會有人帶著相異的理由再次拿起船槳,與身旁的夥伴共同划向下一個終點。而正是這些不同的故事,讓龍舟競渡不只是被保存的傳統,更持續成為當代人共同書寫的端午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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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虹重擊「尚水」船隊於20日下午場次順利晉級決賽。隊員們洋溢笑容手持團隊旗幟與彩虹旗步回準備區,接受後勤隊友、親友團和其他觀眾的喝采。(攝影/李晏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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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鹿港國際龍舟錦標賽一隅。不同世代的參賽者因龍船競賽交會。(影像提供/蘇悅)

註一:龍舟比賽主要分為「傳統龍舟」與「競技龍舟」兩大類別,其勝負判定與賽制則分為奪標制與計時制。奪標制以奪標手在終點線上抓取或拔起標旗的先後順序來判定勝負;計時制則以船頭或整艘船到達終點線的實際花費時間來計算成績。時間最少者獲勝。

註二:調整船員呼吸的划槳手法。通常一槳週期較長,頻率較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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